春運雙城記 | 問征程也問歸期,那些離開和離不開北京的人

高歌2020-01-17 22:35

 
 

1月16日,北京最低溫度零下七度。

這是春運的第6天,人潮不斷涌入北京西站,涌向聳立在北京西三環內的這座龐然大物。

他們帶著一年奔波蛻下的疲憊,心懷即將歸家的確幸,背上行囊,向北京做著或短暫、或永久的告別。

按照北京鐵路局的預計,在這一天有22.2萬人從這里奔向旅途。

作為中國北方客流量最大的火車站之一,每一年的歲尾,北京西站都在默默見證著這些人的匆匆離合。

從一城,到另一城。

來到廣州。

2000公里外的廣州市在1月15日這天迎來了25度的最高溫度,入冬又“失敗”了。 

越秀區的廣州站廣場,被嚴格的劃分出不同時段的等候區——像一條長長的流水線,密密麻麻的人群分割著布滿了廣場。

廣州站是中國南陲人流量最大的火車站之一,也曾是中國春運的焦點,紀錄片中顯現了這樣的場景:孤零零的車站被人海圍擠在一側,遠遠看去,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顱頂。 

這是兩座中國經濟版圖的核心城市,從經濟結構和資源稟賦的角度,這是兩座皆然不同的城市,但是它們又同樣容納了數千萬的人口,承載了他們的勞動、收獲和人生的喜怒哀樂。

這也是兩座中國式的歸家圖騰。現在,海量人群將從這里出發,穿過華北的薄霧,穿過冷地堅硬的空氣,穿過華南的悶熱,穿過南方綠色滿布的山川,穿過2019年的收獲和遺憾,回到家鄉。 

除了北京和廣州,除了南方和北方,更多的城市會出現在春運浪潮的紀念冊中,亦為這再一次的遷徙歸途,烙下時代的印記。

 
 

經濟觀察報 記者 高歌 2020年的第一個月已經過半,不過在中國人的觀念中,2020年尚未跟鼠年完全劃等號,送豬迎鼠,春運是載著我們駛向農歷新年的必由之路。

1月16日早八點,北京的天空微藍,纖維狀的卷云漫不經心,一彎淡淡的殘月還未來得及隱去身影,恰有飛機緩緩地劃過天際,留下一道漸逝的軌跡。北京西站一如往常,在日升月落之間吞吐熙攘的人潮。

2020年全國高鐵全面實行電子客票化,那張藍色的車票即將成為歷史。北京西站南廣場的入口取消了人工查驗的程序,安置了幾臺自動查驗二代身份證的閘機。

來這里的人們對此顯然還不足夠熟悉,在機器面前團團簇簇,造成了輕微的阻塞。站在一旁的志愿者略作疏導,他們穿著紅色的馬甲,臉龐稚嫩。

拖著行李箱的乘客,站得筆直的武警戰士和忙碌的鐵路工作人員共同充實了車站的內容,一兩位掛著“長槍短炮”專業相機的攝影記者穿梭其中捕捉值得被記住的瞬間。

這是2020年春運的第六天。

山野樵夫張成

在二層的13號候車室門口,張成(化名)拿著手機詢問商務座候車室該往哪里走。他要搭乘9點20分發車前往重慶北的高鐵回家,河南安陽是他的目的地。他的行李不多,一個黑色的小包掛在胸前,外加一只不大的行李箱,手里拎著的白色塑料袋里裝有一些簡單的食物。

張成是來北京的公司總部開年會的,他是一名醫藥代表,常駐廣西南寧,負責開拓外省市場。從北京到安陽的高鐵僅需兩個半小時左右,相比從廣西到北京的長路漫漫,張成的回鄉之旅顯然要舒服得多。

他喜歡坐高鐵,因為飛機空間太局促,不趕時間的情況下,他還喜歡節奏更慢的綠皮火車。“我們還好辦一點,算是商務人員,可以坐飛機、高鐵或者綠皮火車,春運最發愁的應該是農民工兄弟。”

張成是學醫的,在醫藥行業已經沉浸多年。有關對一瓶藥的理解,張成聊了許多。

他說這幾年醫藥行業不好做:“價格降得多有利于民生,但是醫藥企業也發愁,畢竟企業還是有合理的成本要求,目前也是兩難境地。”

近兩年醫藥衛生行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。醫藥衛生體制改革的影響更是涉及方方面面:醫療機構、醫藥企業等均囊括在內。張成說:“盡管我們的品種不在之前的價格談判之列,但也有廠家談判都哭了,因為對他們來說不止是割到了肉,簡直是傷筋動骨,同時也影響了行業聲譽。我們身在其中,是執行者,還需要慢慢理解、適應。”

常在南寧的張成,每兩個月會回安陽一趟。他的女兒一直在安陽上學,2019年是參加高考的關鍵之年。而河南是人口大省,考生壓力之大不必多說。

“2019年河南考生一共107萬左右,我姑娘考了7000名,最后去了河南大學。”張成很心疼,語速明顯加快,甚至比談到他所在的醫藥行業的震蕩時還要激動。

孩子知道自主學習,張成沒費什么心:“老師說不行就走新疆大學,但我們擔心女孩子離家太遠會不習慣,好在河南大學納入了雙一流的范圍。”張成連說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。

有關2020的“年”,張成的態度輕松許多:“工作也完成了,孩子上學的事情也解決了,可以好好休息幾天,逛逛廟會,過完年再重新開始。”

安陽橋古廟會淵源已久,一般來說過完農歷正月十五年,就結束了。但在安陽,張成說得過完十六,趕完廟會,才能收心上班,學校也是在正月十七才開學。不過他還沒買返程的票,因為不知道會不會又得先來北京開會。

張成的微信簽名很簡短:“靜默、苦行、研修”。他的確像是山野中的樵夫一樣,在醫藥行業默默堅持。在車站的會面注定匆匆,告別之后,他在微信打了一行字給記者:“不必客氣,只是閑聊,新年愉快。”

大學里的賀拉斯

在北京西站的星巴克逼仄的樓梯轉角處,寫著:“西站第一咖啡”。的確,在站內目之所及,更多的是“北京炸醬面大王”、“山西面食連鎖”,似乎是缺乏一個能夠安靜坐下來等車的去處。記者在這里遇見了甄老師(化名)。

他來自天津大學,是建筑學院的老師。Horace(賀拉斯)是甄老師的微信名,也是古羅馬文學“黃金時代”的代表人之一。相比微信名的浪漫,甄老師的簽名要務實許多:“微信已靜音,有事電聯。”

回顧2019年,甄老師說:“一切都很平靜,跟往年一樣,送走一屆又一屆。”

大學老師有寒、暑兩個假期,看似輕松,實則不然。甄老師的假期就是“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去干活的路上,沒有什么特別的情況。”

這樣的工作節奏讓甄老師心如止水,不過其中也有小小的氣泡升騰。他主教大四學生和研究生的部分課程,不斷地和年輕學生接觸,讓他一直在自我更新,加之高校環境相對單純,以至于從外在看,猜不出他的年齡段。

但實際上,自甄老師當初從廣西來天津上學開始算起,已經快有20年了。“當時市場很好,也沒有霧霾,老板器重,我就一路走過來了。不過如果能夠重新選擇,我也許會選擇留在南方。”

空氣環境是他的考量因素之一。他的孩子今年6歲,甄老師提前兩周將孩子“發配”回廣西了。廣西的空氣濕潤,冬季也如春。“我的春運其實很沒有什么,就是去看孩子,然后再把他帶回來。”但單程坐高鐵也需輾轉十余小時,甄老師坐在星巴克二層的高腳椅上,時不時會捶一捶腰。

甄老師原本擔心自己的春運不夠有特點,不過當他知道記者的采訪計劃時,高校老師的專業性又忍不住流露出來:“三、五位那不太簡單了,樣本數不夠哈哈哈。”

土木工程管施工,建筑管設計,相較而言,建筑專業需要理性和感性的結合。甄老師說他的學生們都很有個性,有想法,家庭或多或少有些影響,不然不會選這個專業。“我們的老師也很有個性,因為接觸設計類的行業,需要通過個性來表達創造力。”

不過當初他自己就讀這個專業完全是家長的決定。“我們那時候簡直是一竅不通,不像現在的學生的志向都是五花八門的。生活觀念上也有很大的差異,現在的學生談戀愛似乎就只是談戀愛,沒有更多的想法。完全不一樣。”

甄老師的學生都想往一線城市走,能去北上廣深的,基本不會選擇留在天津,天津的處境有些尷尬。“市場總在變化,我們的收入很平穩。從學生的就業情況看,這兩年的市場有所好轉,開始從兩三年前的低谷走出來了。”我們的對話在列車時刻表的提醒下匆忙結束。當聽到“新年愉快”的祝福時,甄老師禮貌地回說:“彼此彼此。”

雄大:“只問征程,不問歸期”

1997年出生的雄大(化名)不喜歡北京的早高峰。他在中國農業大學讀書,今年大四,本科主修食品安全。他剛剛考完研,現在還不知道“能不能上岸”。

16日早上,為了趕高鐵,雄大見識了北京清晨地鐵的浩蕩。“換乘的時候大部隊都面無表情地在跑,看到他們我很害怕,像看到了以后的自己,我不想陷入這樣的規律。”

不過,雄大話鋒一轉說,我也許終究也難以逃脫,如果我未來走科研這條路,也就得天天泡在實驗室。家里——實驗室兩點一線,跟他們也就沒啥區別了。

雄大的2019年過得清苦而自律,因為他想考取本校本專業的研究生,壓力一部分來自對自我的高要求,另一部分來自于同輩。“我們專業的男女比例大概是三比一,女孩子們都太刻苦了,所以我復習的時候,都不好意思半途中站起來,很多時候看完書,飯也吃不下了。”

會為發際線擔憂嗎?“當然!我舍友就有脫發的跡象了。”雄大幾乎沒想,脫口而出。

雄大的化名是他自己挑的,一方面他本名中就帶雄,另一方面他的一位學姐喜歡這樣叫他,“雄大,雄二混著叫。”他的微信頭像也是一只熊貓,“Peace”的微信名后也綴著一只棕色的小熊的表情,他本人的確也很沉靜,戴著耳機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認真地聽“房東的貓”。

當初選擇食品安全并不是基于了解,幸運的是,隨著愈發深入地學習,雄大發現了食品安全的魅力:不僅有前景而且很廣闊,值得深耕。雄大說如果考研順利,他想研究豆類。

關于2020年,雄大有模糊而鄭重的感覺。這一部分來自于從小到大《新聞聯播》灌的耳音,另一部分來自于考研這一年,政治科目輔導員的諄諄教誨。“但是今年肖秀榮老師押題不太準。”

在巨大的復習壓力下,不少同學因為懼怕面對結果,而選擇臨陣放棄。堅持上場的雄大看到高數卷子的時候也沒能松一口氣:“我還是太年輕了。”好在英語卷子上的“文藝復興”和“日心說”的翻譯沒能難倒他。

因為高數太難了,考試結束后雄大和幾位同學去找大學老師談心。那位老師很鄭重地告訴他們:“考研最珍貴的價值在于過程,不要過分去期待一個結果。”“只問征程,不問歸期”也是雄大考研期間的座右銘。

雄大告訴記者關于考研的結果他其實已經做了心理建設。“我會服從調劑的,無錫的江南大學也不錯,周圍的食品產業集群很好,有點類似荷蘭的瓦赫寧根大學周圍的情況。”后者是一所研究生命科學的著名高等學府。

夜幕沉沉,高鐵降速停靠在蘭州西站。這座投用年份不太久的車站,連同蘭州站、福利區站、西固高鐵站、蘭州新區站、中川機場站共同構成了蘭州車站的轄區。

在蘭州火車站工作的張博行告訴記者,2020年春運期間,蘭州車站全站預計發送旅客352.53萬人,日均發送旅客8.8萬人,會比去年同期增長8%。

2020年春運的大幕才剛剛拉開,更多的歸人還在路上,愿他們都有一個喜樂的新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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